其实并没有消失。

炉火只炼去了这些心念与原主之间的牵连，炼去了姓名、经历，以及他们原本指向的人和事。

一个人为何而恨、恨的是谁，渐渐变得模糊。一名母亲想保护的是哪个孩，又为何要违抗王命，也在经年累月的炉火中失去了痕迹。

可那些念最的趋向始终未被炼去，不肯放弃所求，不肯接受阻拦，不肯让外来的意志压过自己真正想的事。

反叛者的仇恨，母亲护的执念，旧族之人对故土的眷恋，人们持是非的心思，原本彼此不同，甚至互相矛盾，可被炉火炼去来历与对象以后，剩的东西却越来越相似。

无数失去主人、失去姓名的念在炉中彼此缠，最终凝成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东西。

“我们一派将它叫百胎。”乌迦说，“它不是鬼魂，也不是妖，更不是哪个死者留的怨念。它是息念炉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炉火反复淬炼，将无数人铸在一起之后，意外炼来的结果。”

“难怪我们用寻常对付邪祟的办法来对付它，完全没有丝毫效果。”有同僚说。

“因为它本就不是邪祟，而是纯粹的念。”乌迦叹了一气，“百胎不能凭空让人生某望，它只会及一个人本来就有，却因律法、义、利害或恐惧而不敢付行动的那一念。”

“它会令人越来越听不见那些阻止自己的声音，直到完全确信自己真正想的那件事，不仅可以，而且非不可。”

“最后朔弥国是因为它而亡的吗？”颜谨好奇问。

“师门传，确实如此。朔弥覆灭之前，王室举行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息念礼。那时他们国灾荒不断，边军又在战事中屡屡失利，地方上已经有了不少怨言。朔弥王认为臣民之所以动摇，是因为太久未曾彻底清查臣民心中的意念，便令王族、贵族、官吏、将领与王城百姓尽数场受礼。”

祭礼当日，西城五殿宇尽数开放，满城官民依照份分列，跪满祭场。城中禁军封锁四方街，朔弥王缓步登上坛，十二名岐黎巫一燃息念炉，依次宣读王誓。

每一誓词都会让人想到自己最不能割舍的念。依照旧例，这些不臣之念本该被十二名巫师收炉中。可那一日，息念炉没有再收取任何东西。

炉中的百胎已经成形。

它沿着十二名巫师与祭场众人之间建立的联系，反过来及了祭场中的每一个人。它让每个人心里最想、却始终不敢或不能的事，忽然变得无比清楚。

有人早就想杀死国王，为被屠灭的族人复仇，有人早就觊觎王位，只是畏惧失败。有人只想带着妻儿离开朔弥，再也不受王法约束。也有人对国王忠心耿耿，认定所有不肯真心跪拜的人全都该死。

至于谁先动的手，师门传中已有了几不同的说法。但无论最初发生了什么，当第一滴血落地之后，事便再也无法收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