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娘坐在铜镜前，上只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薄绫寝衣。轻薄的衣料松松垮垮地裹在上，领垂得很低，大片白皙如雪的酥，一乌黑如云的秀发散落开来，直垂到腰间。

两人沿着院墙绕到后巷。贺宅后墙外堆着废弃的竹骨、纸灰和几块被虫蛀空的棺材板。墙压着铜钱，檐悬着细小的摄魂铃。

贺景玄站在她后，正执着一把木梳替她通发。

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景。

有切实证据之前，先不要结论。”谢存郢，“不过，既然已经来了，总要亲看看那个贺娘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”

在满院被符纸镇住的之间，那晾衣杆确实显得格外扎。

谢存郢环顾四周，很快找到了一既能藏，又能窥见房中形的位置。

贺娘从铜镜里勾勾地望着他，忽然展颜一笑，媚态横生：“你还要梳到什么时候？”

屋里烧着炭炉，炭火上覆着一层薄灰，里却烧得通红，将屋中烘得意。妆台上着两盏灯，光线映在一面半人的铜镜里，把房中的人影照得十分清楚。

窗扇关得严实，窗纸上却映着两个人的影，一大，一纤细婀娜。

“一些从墓里或是凶宅里来的东西，掌柜不敢直接留在铺中，便会先送到一些懂行的人手里，驱除附着其上的魂，再洗净尸煞，最后才敢拿回去售。贺景玄在这一行颇有名望，有古董铺找上他并不奇怪。”

两人走到巷尾，终于瞧见了贺家的铺。

那是一座前铺后宅的两院落。门前立着一棵落尽叶的枣树，枝桠枯虬曲，像一只只伸向夜空的手。树上钉着七枚已经发黑的铜钱，恰好排成北斗之形。

说罢，他抬脚往芝麻巷走去。

大的影似乎正在低替另一人梳理发，那纤细的人影端端正正地坐着，时不时羞回看他一。

“都是些旧。”谢存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“想来贺景玄除了替人办白事，也替古董铺洗煞。”

“这里怎么藏了这么多不净的东西？”颜谨低声问。

贺景玄未再言语，

贺景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低哑：“从前……不能沾。”

“那便学那些邻居，偷偷看。”

他朝颜谨招了招手，两人屏住呼，凑近窗朝望去。

贺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，随即波转，更加柔缠绵。她抬起手握住丈夫落在自己肩侧的手腕，拉着他的手掌贴到脸上，“如今能了。”

“怎么看？”颜谨连忙跟上，“方才他们不是说了，贺娘从不来见人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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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发丝还没透。”

铺门闭。门楣悬着一块没有题字的乌木匾，两盏白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摆动，灯面各画着一朱砂镇魂符。

他看上去约摸四十，形瘦，眉目端正而冷肃，与街坊中那个寡言少语的先生一般无二。只是此刻他低垂着，梳齿每落一寸，动作都极轻极柔，像是手中的发稍一用力便会断掉。

确认四周没有专门防备活人的机关与禁制。谢存郢才一手揽住颜谨，带着她翻过墙，悄无声息地落院中。

谢存郢抬看了一屋檐几乎与夜为一的符线，“他能把这么多魂尸煞压在同一座宅里，还让它们互不冲撞，他的本事确实不小。”

“你从前又没替我梳过。”

颜谨凝神运起右看去，只见整座宅院都被气、煞气、尸气浸透。这三浊气，一层层盘踞在屋瓦与院墙之间，得如同一场凝固不散的夜雾。诡异的是，它们虽然同一宅，却界限分明，彼此之间丝毫不。

廊摆着数件东西，有铜镜、旧剑、有绣鞋，也有面目模糊的木偶。每一样东西上都缠着红线，贴着符纸。

一条石榴红的裙被风得扬起，鲜艳的裙摆从几蒙尘木偶上方掠过，旁边还挂着几件薄得近乎透光的贴小衣，细的系带在寒风中飘来去，像是一缕缕没有落定的魄。

这些布置防的都是鬼魅，对翻墙而的活人反倒没有多少用。

隔着门，依稀能看见铺竖立着数矮不一的黑影。那些影有的垂着，有的僵直地立着，分不清是纸人还是尚未来得及棺的尸。

天已彻底暗了来。芝麻巷白日里尚有几分生意，夜后却比寻常巷陌安静得多。沿街铺早早关了门，檐白灯笼被风得缓缓转动，纸面着竹篾，发细碎的沙沙声。

正房里没有灯，只有西侧卧房亮着一层黄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