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万差，尽皆垂首。他们生前也曾是人，他们也曾在人间求过活路，受过委屈，尝过不甘，所以他们比谁都明白，受尽薄待之后，还能不把苦难还给众生，是何等难得。尤其她还拥有毁天灭地之能。

神敬、鬼敬、人亦敬。

话音落，四野无声。一刻，悬于九天之上的十殿阎罗法相也同时抬手，朝鬼门方向，缓缓一揖。他们没有说话，可整个司兵阵，却在这一刻齐齐低。

玄案司众人彼此对望，随后，不知是谁先收了法，朝鬼门方向缓缓行了一个礼。接着，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满城修士，默然执礼。

可她心中没有快意，只觉得空，很空。芩娘这样好的人，终究没有等来一个能好好待她的人。

关沧海仍跪在血里，他怔怔望着鬼门消失的地方，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又像是已经明白了，只是不肯信，直到六扇门的人上前将铁锁扣上他的双腕，他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，猛地挣扎起来。

他终于慌了，比新婚夜失去她时更慌，比陈九杀上门时更慌，比百鬼反噬时更慌，因为直到这一刻，他才真正明白，芩娘不要他了。

从前只要他唤一声，便会有一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应。不是书房里、床榻边、刀光剑影中，还是生死一线间，她总是在。可这一次，无论他怎么唤，都没有人再应他。

“芩娘……”

关沧海浑一颤，忽然伸手去抓肩背，那里空的。以前总有一冷，像有人隔着血从背后轻轻抱着他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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判官低声开，声音不，却清清楚楚传遍四方：“本官掌律八百七十载，见过厉鬼无数，痴人无数。也见过因生恨者，因恨屠城者。唯独未见过有人受尽薄待，仍愿放众生一条生路。”

六扇门的人压着关沧海走过街，沿途百姓纷纷退开，有人恨他，有人

街之上，风声轻轻掠过，残雨自屋檐滴落。判官仍旧保持着揖的姿势，“鬼王芩娘，本官敬你。”

三尊城隍金法相也收起神威，朝鬼门方向遥遥一礼。

街两侧百姓仍跪在血里，他们听不懂什么律，也不懂什么鬼王，可他们知，那个红衣女替他们问过一句，凭什么？也知她明明可以让所有人都变成鬼，却没有。于是他们也跟着俯拜了去。

“芩娘……”

可天地空旷，无人回应。

谢存郢站在街尽，静静看着这一幕，难得没有言讥讽。颜谨眶仍红着，她望着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血旗帮帮主，被铁链锁住双腕，像一条被去骨的败犬。

好在最后那条路是她自己选的，她没有再为关沧海留，也没有再为任何人的期盼留。这一回，她终于不是谁的妻，不是谁的鬼王，也不是谁手里最听话的一件兵。她只是芩娘，那个温柔了一生的姑娘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伏龙虎，德鬼神钦。这一夜之后，京城许多人都记得，曾有一位红衣鬼王立于血雨之中，替天苦命人问天。天不答，她便不再等天。她以鬼，行菩萨事，领无数亡魂黄泉，放整个人间一条生路。

关沧海被六扇门的人压着往前走。他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，血溅起，可他却像是觉不到疼，只是死死望着鬼门消失的方向，一遍又一遍地唤：“芩娘……芩娘……”

关沧海忽然低看着自己上的百鬼朝宗纹，那曾经暗金转、狰狞威严的纹路，如今已经暗了去。万鬼离，鬼王离，那幅曾经让他踏平仇家，威震江湖，登上血旗帮帮主之位的无上鬼纹，终于只剩一片死寂的墨痕。像一幅褪尽了颜的旧画，再无半分灵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