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人，这个她恨了十几年、却从来没真正恨到底的人。她想起他背着她跑向医院的夜晚，想起他把最后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说自己不饿的早晨，想起他醉醺醺抱着她妈照片哭的黄昏。

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，灯很亮，亮得刺。中间摆着一张桌，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，正低着看手机。

“行，有骨气。”

李婳看着他。

“行了。”

“老李，”顾先生开了，“你闺女好像不乐意。”

顾先生接过欠条，看都没看，直接撕成两半。

“爸……”李婳声音哑得几乎发不来，“你真的……”

李婳想追，被那两个纹男拦住。她用力挣扎，指甲划破了其中一人的手臂，那人骂了一声，直接把她两只手反剪到后，得她动弹不得。

他端详着她，目光从她的眉到鼻梁，最后落在嘴上，停了两秒。

“行了。”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她爸低，转过，快步朝门走去。步很快，快得像是在逃。

“就她？”他往后靠了靠，声音懒洋洋的，“老李，八十万，你拿个姑娘抵，当我这儿是开善堂的？”

他转往外走，路过那两个纹男的时候，扔一句话：“带回我那儿，路上别让她跑了。”

“叫什么？”

他说不去了。

院里堆着生锈的钢和废弃的机，杂草从泥地的隙里来，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。门那两个纹男打量了她一，目光在她上转了转，让开了路。

李婳站在那儿，血一一凉去，她转过看她爸。那个男人还是弯着腰，睛看着地面，不敢看她。

她只能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，消失在厂房门。没有回，一次都没有。

“我问你，叫什么？”

她爸走到桌前面，声音发虚：“顾……顾先生，人我带来了。”

她不说话。他走近一步，居临地看着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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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爸张了张嘴，目光移向李婳，李婳也看着他。四目相对，她爸嘴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
后那懒洋洋的声音又响起来。李婳被着动弹不得，只能扭过，用通红的睛瞪着那个男人。他站在那儿，双手在兜里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。

她爸终于抬起，看了她一。那一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，像是愧疚，又像是心虚，然后他飞快地移开目光，继续弯着腰：“顾先生，这丫从小跟着我受苦，不懂事，您别跟她一般见识，您看她这相，这段……”

“爸。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发飘。

“啧。”

她爸忙不迭地从袋里掏一张纸，双手递上去：“带了带了，顾先生您看看，本金加利息，一共八十万零四千……”

“从今天起，你跟我没关系了。”顾先生把碎纸往桌上一扔，“她是我的了，听懂了吗？”

她爸的肩膀抖了一，没抬。

李婳被一辆黑的轿车里。车门关上，落锁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刀扎她

他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转向她爸：“欠条带了？”

她以为他再怎么混账，心底总还是有一在乎她。原来没有，原来什么都没有。

“李文国！”李婳的声音劈了。

那个叫顾先生的男人抬起。

李婳看清了他的脸。很年轻，看着二十五六岁左右，眉很，五官生得很好看，但不是那温和的好看。他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，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淡，像是扫过一件没什么兴趣的件。

那只手微凉，指腹有薄茧，力不重，却不容抗拒。

她爸愣住了。

“不是不是，”她爸腰弯得更低了，“顾先生您看，我闺女得，得还算周正，您要是……要是……”

顾先生站了起来，绕过桌，不不慢地走到她面前。

她还是不说话。他笑了一，那笑意没到底。

“爸！”她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尖起来。

灯光直直地打来，落在她脸上。她意识地偏过，却被一只手住，迫使她转回来。

“你闭嘴！”她爸突然转过来，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凶狠，“你还想怎么着？我养你这么多年，吃我的喝我的，现在爸有难了，你帮帮爸怎么了？！”